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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包吃住,但要去一千公里外的宁波。我看着病床上生命垂危的父亲,看着懵懂却懂事的儿子,看着妻子眼中的疲惫和期待,手中的电话变得滚烫。这个选择,太重了。
2020年3月28日,上午。
专班办公室里的日光灯永远亮着,照得人脸色发青。张立诚正对着一堆需要汇总上报的行业数据表格,电话响了。是一个浙江宁波的陌生号码。
他皱了皱眉,接起:“喂,你好。”
“是张立诚先生吗?您好,我是宁波金源化工的,姓徐。”对方声音沉稳客气,带着江浙口音,“之前我们通过中间人联系过,关于贵镇产业合作的一些可能性。”
张立诚想起来了。大概一个月前,确实有一家宁波的化工企业通过关系打听过临湖镇的情况,尤其是对华源化工表示过兴趣,但后来随着华源出事,就不了了之了。
“徐总您好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是这样,张先生,”徐总的声音透着一种务实和直接,“我们公司最近在调整华东地区的业务布局,计划在环太湖区域设立一个办事处,主要负责原料采购、供应商关系维护和区域市场信息搜集。我们需要一位既熟悉当地产业情况、懂政策、又能协调各方关系的负责人。我们觉得,您非常合适。”
张立诚愣住了,下意识重复:“我?可我是公职人员……”
“我们了解。”徐总笑了笑,“所以我们想聘请您担任特别顾问——无需常驻坐班,每月来宁波总部开一两次会,平时主要通过电话、网络远程沟通工作。月薪一万五,公司提供住宿和餐饮补贴,年底根据业绩还有奖金。”
一万五。
张立诚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个数字,是他现在工资的两倍还多。包吃住,意味着他在宁波的开销几乎为零,这笔钱几乎可以全部寄回家。
“具体……工作内容是?”他稳住心神,试探着问。
“主要是利用您对当地企业和政府部门的了解,为我们筛选优质的原材料供应商,协调解决一些采购过程中的实际问题,提供政策动向分析,偶尔陪重要客户或合作伙伴交流。”徐总说得条理清晰,“都是您擅长且能发挥作用的领域。”
张立诚沉默了。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意思——用他二十年积累的人脉、对本地产业的了解和那点所谓的“协调能力”,为一家私营企业服务。这是灰色地带,甚至可能踩到公务员兼职取酬或利益冲突的红线。
但他需要钱。
需要很多很多钱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他没有立刻拒绝。
“当然。”徐总表示理解,“不过张先生,我坦诚说,现在防疫物资相关产业链正在经历剧烈洗牌,很多缺乏技术和质量管控的小厂会被淘汰,这正是有实力的企业整合资源、抢占市场的窗口期。机会不等人。您考虑清楚,一周内给我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张立诚坐在椅子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,眼前却仿佛浮动着“一万五”、“包吃住”、“年底奖金”这几个闪着金光的词。
一万五月薪。
包吃住。
年底奖金。
如果他答应,父亲的药费、母亲的护理费、儿子的学费、拖欠的房贷……似乎都有了着落。至少,能让他和这个家,从即将溺毙的深水里,探出头来喘一口气。
但代价呢?
他可能需要辞去公职——至少,不能再在体制内待下去了。
他必须离开生活了四十年的小镇,去一个完全陌生、快节奏的沿海城市。
他将面临巨大的纪律风险——一旦被举报“公务员在外兼职取酬”,后果不堪设想。
更重要的是,他将远离病重的父亲、需要照顾的母亲、即将中考的儿子,以及独自扛着一切的妻子。
赌,还是不赌?
他想起股票账户里那清仓后剩下的九万多块钱——那是他最后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筹码。
如果继续在股市里搏杀,可能翻倍,也可能血本无归。
如果去宁波,至少是一份稳定的、可预期的收入。
稳定。
这个词,对此刻的他来说,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
下午,他去了医院。
母亲的手术很成功,恢复得不错,精神头也好了些。看见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:“立诚,你来了。”
“妈,感觉怎么样?腿还疼吗?”
“好多了,能感觉到腿是自己的了。”母亲努力想动一下打着石膏的腿,“立诚,妈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难得的清明:“如果……妈是说如果,你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,妈能行。你别总守着妈,工作要紧。”
张立诚心里一酸:“妈,您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妈虽然糊涂的时候多,但妈不傻。”母亲轻轻拍着他的手,“家里难,妈知道。好男儿志在四方,你该出去闯闯,多挣点钱,这个家不能总这样。妈有王婶,有你姐,没事。”
“可是爸他……”
“你爸有我。”母亲的眼神黯了一下,但语气坚定,“你姐也会常来。立诚,你还年轻,不能总被这个家拴在这儿。有机会,就去。”
张立诚鼻子发酸,说不出话。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就是去县城,如今却鼓励儿子去千里之外。
从医院出来,他给姐姐张立华打了个电话。
“姐,如果……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,你能多来照顾爸妈吗?”
姐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立诚,你是不是……找到新工作了?”
“嗯,宁波的一家企业,月薪一万五。”
“一万五?!”姐姐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欣喜,“这么多?那你去啊!爸妈这边你放心,我多跑几趟。立诚,这个机会太难得了,别错过!”
“可是爸的病……”
“立诚,”姐姐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哽咽,“爸的病……不是钱能治好的了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让他最后这段日子,尽量少点痛苦,走得安心点。你去挣钱,让家里宽裕点,让睿睿能好好上学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挂了电话,张立诚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都有自己的难题和希望。
晚上,他和陈静说了宁波的工作。
陈静听完,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屋子里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想?”张立诚问,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钱……很多。”陈静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,“但我们一家人……要分开了。”
“我可以每个月回来一次,或者两次。现在交通方便。”
“一次……或者两次……”陈静苦笑了一下,“立诚,睿睿马上中考了,他最需要你的时候。爸可能……时间不多了,他也需要你。妈刚做完手术,恢复期……我……”她没再说下去。
张立诚无言以对。她说得都对。钱很重要,但有些东西,钱买不来。
“而且,”陈静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是深深的忧虑,“这份工作……安全吗?万一被人知道,说你公务员在外面给企业做事,会不会……惹上大麻烦?”
这也是张立诚最担心的。虽然徐总说是“顾问”,听起来弹性很大,但毕竟拿了企业的钱,为企业办事。在现行规定下,这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这一夜,张立诚失眠了。
他打开股票软件,看着空荡荡的持仓页面——他...